聽見作家的聲音

〈做愛後動物難掩感傷──寫給不斷迴游的年老情人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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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 - 2011
鍾文音 〈做愛後動物難掩感傷──寫給不斷迴游的年老情人H〉 穿越多年的繁華似錦,在街頭品味人生逐漸成為我的本能,這似乎很像當年你剛認識我的狀態,一隻流浪的小貓,東窩窩西住住,安居而不忠誠…… 親愛的H: 你佔有我的腳,自此我的腳唯一只綁上對你思念的黃絲帶。我自此感情跛腳,自此不論逃亡至何處都得帶著你的影子一起逃亡,一起橫渡夜慾。 親愛的H: 你哀傷了我的夜,夜因你更黑更暗。但沒有你,我將更哀傷欲絕,但你早已是我的「曾經」了,你這個曾經曾佔滿我生命的空間,我的生命彼時沒有騰出空間來讓其他的生命發芽。雖然你曾經在我生命的上空燃起最壯大的火焰與最持久的燦麗煙花,然終一切歸於寂滅,時間撲了火,且吸淨了我上空所有關於你的空氣。 你不會讓我過不去,是記憶讓我過不去。 親愛的H: 生鏽的刀刺我,是緩慢的緩慢的……痛,帶點麻麻的痛。 你已經成為懸掛在我愛情心口上的一把鏽刀,緩緩地緩緩地,刺在心口,不劇痛不鋒芒,但有痛。你也像是我童年手中握有的一把彈珠裡光澤最黯淡的一粒彈珠,黯淡是歲月裡最不捨遺棄及吸收我掌心最多汗水所致的美麗色澤,無論有再新鮮的彩色華麗彈珠來到我的掌心,我仍從未丟棄你。你不是我愛情賭局的籌碼,你就是我,而我如何丟掉我自己? 親愛的H: 離開你後,這些年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我常想起你,絕無僅有的一種想念方式,沉默沉默,或者偶爾放上一曲普契尼的歌劇〈來到你身旁〉,那個在下雪天得了肺病,興奮哀傷與忐忑滑過她的心,她終於暌違多日要見到情人但卻又再見著後要向情人訴說分手之艱難。 我總是這樣地想你,以一種病體病態,以一種下雪的心情,一種訣別的心情,來想念你對我絕無僅有的好,這好不只是形式的好,而更多是我們難再有的相逢與你對於我無以描摹的瞭解。 你常想起我嗎?我想即使你想起我,想的可能也是那絕無僅有的我的不好吧。 或者該說是我們從來沒有離開彼此,只要呼喚你就現身,你是我的阿拉丁神燈,雖然願望不會再實現,雖然呼喚時心裡總是痛得像是要爆炸了。 我遇到後來的幾段感情,總不免得提起你,好像為了某種贖罪似的理由,或是真的覺得失去你是我一生最大的損失似的,屢屢你的人你的好再次從我嘴巴吐出給另一個即將迎接我生命感情撞擊的另一個情人。 我赴紐約時,帶著你唯一一張背影的照片,望著太平洋的背影。幾年後,你尋回原路覓我,我依然是看著你的背影離去,你的背更駝,是更哀傷更失意的姿態。而是你教會我姿態這件事,讓我的靈魂和身體至少可以偶爾好好相處。 你說我寫作是一種出賣感情,對我而言這句話是你給我唯一的大傷。除此,你都良善,你且多所沉默。 我沒有回應你這句話,我想作家都得背負這樣的所謂他人以為的「出賣感情」的書寫,創作隱含自畫像也同時躲藏他者,一面鏡子照出了自我也映出了他者。我如何躲避,我只能多所善意。 你是此生唯一我真正從骨肉血水裡滲出的愛吧,因為人生走到中途,卻也真的是知音之愛再也難尋了。 但我常夢見你死了,夢書解:這代表懸念未了。 你也是此生給我最嚴苛課題的人,也是我的終生懸念。 因為你一開始就為年輕的我站上了我感情最經典的位置。從今往後我的感情都只能走下坡。 太年輕時所獲得的感情已是經典位置時,那往後的感情將注定漂流。(後來我也遇過這類的男人,他們總是不斷地懷念他們年輕時候相愛的少女或是某個難忘的年輕戀人。我在後來的情人身上卻看見了你的臉孔,那些男人可能也在我身上看見已然風霜的年輕戀人。生命從來是錯過多於有過。) 太過年輕就建立愛情經典地標時,往後的感情只能一路從地標處往下滑。 我雖曾渴望生命再有另一個你出現,好讓我這止不住往下滾動的感情球體可以就此打住,我渴望有人來拉提我的感情好讓我往上坡走。 但我深知相同的際遇難再重逢。 生命是已走上中途。 我但願學學法國女人談戀愛至死方休,但我的島嶼男人多戀幼齒,淺碟文化讓我往深谷一路跌下去。我又哪裡知道我也有今日啊。往日的驕傲囂張,原來都是被年輕氣盛給撐出來的,現在你若再來尋我,我定然是感激涕零。 但你在哪裡? 無情的城市咖啡館正播放著「Forever young」的老歌,唯獨還年輕的是我們永遠未完成的戀情,文字也老了,心也更老了。至於風霜呢? 早就埋伏在我的眼皮下的陰影了。 親愛的H: 冬雨將襲,雲陰晚雷風。陰陰午後,自家屋前海域茫茫。 行到生命關口的紅綠燈時,我總是不免會憶起你,不用呼喚就附上我身的你的靈,日子又依戀又厭倦。 時序如風隨水流轉,又是多少年過去了?人世最後是能安心度日已是幸福,但安心談何容易?就像許多人把懺悔掛在嘴上,但真正的懺悔是「絕不再犯」才是懺悔,做了又犯,然後成累犯,懺悔已失去作用。 這就是我看見我的愛情模式流轉的樣態。 也許徹底難過之後,或有微妙的轉換產生,但奇怪的是我對許多的愛情常這樣「徹底」處理,但我對於你就是無法徹底,是底層的意識刻意將你綁在身上不放?還是我真的還無法走出你的幽谷? 時間經過,愛情不一定會給答案。 我一直以為我們已經各自長成獨立的樹,卻哪裡知道根脈還悄悄相連。 多年消逝關於你的訊息,不知道屬於你的困頓,是否已昂然走過?你手裡的缽仍是空空的嗎?腳底揚起的飛塵會不會讓你的眼睛流下淚來? 生命總是飛沙走石的,之於你我。 人間,人寰,傷過你幾次? 想起好多事,以為早都過去的事了,卻還是隱隱感傷。以前那些為了你的午夜等待與甘願受限制,竟已是隔世之感了。但你的人的體溫還殘留在我的指尖,我甚至害怕摸我自己的臉,我怕我成為你,以幻想你來度日,如此是很自欺欺人。流蕩徘徊。 多年前你大聲問著年輕的我,你說妳不要站在邊界,妳究竟要進場或是退場,這問題今日又再次干擾我這顆已然逐漸老去的心。 站在邊界。我的生命課題。既不想孤單,也不想進入人群,這究竟是如何的邊界之邊界,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我一直都和邊界有緣。或該說我一直都選擇邊界,就像我喜歡窩在許多空間的最後一排與最邊的角落,我喜歡看見眾人,多過於被眾人看見,這也是一種邊緣觀照。 親愛的H: 一個人也是好的,可以體會某些感受的極致與細微,以及際遇的可能最大極限。你在離開我後,也走上旅途。我們曾經重逢,你說你去走絲路,讓走路代替思考,讓風景代替空虛。我想愛情想佔有彼此的念頭究竟是來自於空虛還是來自於嫉妒,空才能有,那鐵定是空虛的成分比較大了。 絲路大漠到處是千年乾屍,所謂博物館就是放幾具乾屍。你漸漸地也把我們的感情風化成乾屍,這樣連回憶也不會有了。 乾屍沒有回憶的血水血肉,所以回憶枯槁,是謂死心。但我記得你說,曾在旅途裡興起一念,在大漠中抓隻乳羊的跳蚤夾在旅途買來的敦煌經卷,送給已經離去的我。 親愛的H: 想你時自己常會浸入某種氛圍,我常坐在你的大腿上,搖晃你,一直搖,搖到我們兩個人合而為一。 多年後,想起那些年輕時和你的情愛氛圍,有一種迷幻的不真切感。記憶幫我上了柔焦鏡,於是你怎麼看都還是美麗的。 身體被錯置,心靈在混沌,外界天光的幻化無關於我,我只是在咖啡館想起了你,和你坐過的位置無端闖入,讓我一時無法心靜。 親愛的H: 常一個人晃來晃去,我想這是天性,我的惡之華。 穿越多年的繁華似錦,在街頭品味人生逐漸成為我的本能,這似乎很像當年你剛認識我的狀態,一隻流浪的小貓,東窩窩西住住,安居而不忠誠。 親愛的H: 天鵝垂死前沉默不再歌唱,刺鳥死前卻發出美聲天籟。你是天鵝或刺鳥? 你刺中我的要害,卻又讓我耳聾,天籟如同廢音。 親愛的H: 連你都打不開我心底的密室了,那上帝還把鑰匙交給誰了呢? 為什麼自你離去後,我再也找不到我所失落的鑰匙,而密室依然是密室。 我還有機會進入未曾進入的深度嗎? 當我想起你,常有隔世之感。那種醒來處在隔世的感受,屢屢讓我想要痛哭流涕。好像卡夫卡式的小說人物之荒謬感,是無處可寄魂啊。 節錄自〈做愛後動物難掩感傷──寫給不斷迴游的年老情人H〉,《中途情書》,大田出版社,200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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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8-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