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文學史的璀璨時刻
劇場的魔法師

 

 

moving

         

      燠熱的午後,往上的樓梯很長很長。中華商場邊棟的這側沒有人潮,只有偶爾傳來住戶走動的聲音,和悶沉的敲擊聲。
  

  小男孩拖著腳步站在家門,今天的學校依然乏善可陳,眼前的景象再日常不過:父親托著靴底,用木槌敲著調整鞋型,兩雙鞋完美對稱之後,拿起針黹開始繡。一整天的工作在他的額上留下細微的汗珠,眼神專注而明亮,好像舞台上氣勢懾人的武生就在眼前,一個身段跨步,觀眾眼下第一印象,是那踏著靛藍色繡金蟒的足,跨過神州、黑水溝,穩穩紮在這台北城鬧區的商場二樓。


  那是李國修父母一生的顛沛流離,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祖籍在海的對岸他從未踏足,在台北二重埔出生的李國修,只聽聞老山東的親戚稱他像極了「那個丟到海裡的孩子。」當年父母帶著大哥、二哥、大姊一路逃難到海南島,好不容易上了到臺灣的難民船;渡海煙波渺渺,一家人的未來同樣茫然。母親要給懷裡的孩子餵奶時,襁褓裹著的嬰兒緊閉著眼,不再呼吸恐懼不安的空氣。無生命的軀體,在船上沒有容納的空間,李國修未曾謀面的二哥就這樣被留在海上。      

 

 

李國修個人照 3

 

 

李國修個人照 2


 

     從基隆一路到西門町,李家總算安定下來,陸續迎接三個孩子加入;應該是和樂融融的大家庭,母親卻總是心事重重,自我封閉在小小數坪的房間裡。父親一肩扛起家中大小瑣事,鄰居竟好幾年都以為李家沒有女主人。父親在沉重的壓力下,仍堅持以製作手工戲靴的技藝來支撐家庭經濟,同時照看每個孩子的教養,特別是么兒李國修。

 

    戒嚴年代,每個大專生都要上成功嶺受訓、報效國家。來自各種背景的臺灣男孩們,經過軍旅生涯的洗禮,在烏日的山丘上成長為男人。身體與精神在部隊裡被密集、高壓地訓練,懇親日是極難得稍稍放鬆的機會;每個家庭也都特別重視,父母親友總是慎重其事地打扮,帶著各種美食補品要慰勞家中的寶貝兒子。

 

    李國修只通知了大姊要來,卻有一個盛裝的老者,陌生地跟在大姊後面緩緩走來。那人越走越近,才看見他厚重的西裝款式有點過時、已經襯不起隨著歲月瘦削的身形;臉上寬大的金絲眼鏡,因汗水不斷滑落,老者卻無暇顧及,因為上坡的跋涉和豔陽正挑戰著他的體力,不常穿皮鞋的腳礙著,提著硬殼皮箱的手好似只能無力地晃著,滿步艱辛。

 

     他知道,父親向來不出席這種場合;為了工作,從小到大的家長日,父親的身影總是缺席,母親也跨不出心鎖的房。此刻,提著顯然空無一物的皮箱,他眼中的父親彷彿數年未曾見,隔了一個世紀的熟悉與陌生。已經垂到鼻頭的眼鏡不是老花,也沒有度數,只為用盡全力要讓外人看起來體面,想他是某位成功的商人或學富五車的教授。旁人怎麼看自己的父親,李國修毫不在乎──他認得,西裝底下的是臺北中華商場邊棟,穿著汗衫做鞋的師傅。


  穿著草綠色軍服的大男孩,看著氣喘吁吁的父親,視線早已模糊。他看見,那個日復一日,在窄房裡丈量、裁繡、敲整、縫補了一整個家庭,從山東萊陽到臺北西門的老戲鞋師傅,手裡捧著的不是精心製作的靴,而是一輩子的愛。

 

      自己也成為父親後,書房和劇場是李國修的工作室,以紙筆書寫劇本,是他的堅持,往往一埋首,就是專注於創作數個小時。
  

     「你不用急著看,等你有空慢慢看...。」一不注意,女兒突然從書桌底下冒出來,慎重地遞過剛出爐的自製圖畫書。眼光慧黠而迅速地瞥過父親和他的書桌,確定還有一個角落可以放她畫的書,歡欣地一溜煙跑出房間。
  

     李國修看了看女兒的背影和手上的小書,立即移開桌上四散的稿紙、筆,騰出桌面中央的空間,非常認真地調整了眼鏡,專注地開始閱讀。無論甚麼時刻,他總是有時間閱讀女兒自己寫作的圖畫書。工作是否被打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兒此刻正在門扉後偷看,等待父親的評語,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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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敘述一隻小老狗(長著白鬍鬚的雪納瑞)跟好友小貓一起玩皮球,不小心竟彈跳到了天堂上,見到了小老狗去世的父母親!經過一陣道別回到地面,彈上天的皮球卻不見了,小貓咪問:「怎麼辦呢?以後就看不到你的爸爸媽媽?」小老狗說:「沒關係,我只要每天想像我爸媽永遠都在我身邊就好了。」小老狗跟小貓每天玩在一起,可是小老狗每次玩得太興奮就會吐血,原來小老狗只剩下一個禮拜的生命。到了第六天,小老狗告訴難過的小貓:「明天你就不用來了,你會太傷心。」最後一天,小老狗死前沒有見到小貓,但他們彼此惦記著。後來,他們在天堂重新相會,並且找到了許久以前玩的兩顆皮球。

 

  童稚的筆觸,繪著灰色的小老狗與橘紅色的小貓,從藍天白雲的天堂到青草地上的小老狗之墓,簡短的故事歷程卻滿溢親情與友誼。情緒一向豐富的李國修哭了,在小老狗與父母對話那一段,他想起雙親和眼前的女兒──沒有人能知道父母能陪伴子女,在他們的生命中佔有多久時間?家人的感情與緣份,是多麼複雜的問題,瞬間勾起了種種感慨。

 

  讀完圖畫書,李國修忍不住要給女兒鼓勵,慎重地把門外的女兒叫來,認真地告訴她,寫得很好,要繼續寫下去。女兒得意於自己讓父親落淚了,卻也因為長年出入劇場的經驗,忍不住要問一句:「你剛剛有『弄』情緒嗎?」

 

  李國修破涕為笑。女兒因為他的職業而學習創作、學習感受、學習關於表演的一切,從沒有人教她;此時女兒的結論竟然是他在演出,實在叫人哭笑不得。他給女兒一個大大的擁抱,下定決心要陪伴她成長,帶著她出入每一場有李國修的演出。

 

      暗場時刻,總會給人恍惚的時空感,不曉得是正要幕起,還是已經幕落。 

 

     地面傳來窸窣的聲響,皮膚與黑膠地板摩擦,好像閃爍著靜電光火。地板的溫度是 冷冽的,沒有光線的劇場空間萬籟俱寂,舞台上沒有道具、景片、定位膠條,空無一物。雙眼適應了這樣的闃闇,台上的幕和台下的座席漸漸地、隱約可見。
  

     李國修沉思著,好像還看得見自己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座椅餘溫,一路走來那樣安靜,這時刻短暫,又好像永恆。  

       

      「你教,我來學著就是了。」荷珠說。

 

      「我教妳?成,瞧著啊……(示範動作,極盡妖嬈之能事)出得門來這麼一擺,這麼二擺,再這麼一撫……」

  

    觀眾哄堂大笑不止,他想起舞台下清秀的劉靜敏,當年扮荷珠與趙旺對戲時有些三八又彆扭的語氣,插科打諢演起來真是過癮!那時候,李國修剛加入世新話劇社,他從來就知道自己對扮演不同的角色十分在行,沒想到從此踏入劇場。第一個大型演出《荷珠新配》的腳色趙旺,讓他全身的細胞都興奮躍動,等不及要聽到觀眾們因為他的每個動作、語調而捧腹的笑聲。

 

  喧譁的笑聲漸弱,舞台另一端咿咿呀呀的聲音急竄。京胡急急拉響了蕭桂英探父的段子,再轉到梁家班的武打場面;音樂、舞台與演員迅速地切換,以不真實的速度演起《京戲啟示錄》。此刻戲中,他是做戲靴的父親,是虛構的風屏劇團團長李修國,更是編導演著生命的李國修。

 

  「你們三兄弟,我就指望你還有點出息!」戲裡扮演著父親,他彷彿是在對自己說。人,在戲裡面,也在戲外面。漆黑空蕩的舞台,是李國修沉澱的空間,所有屬於他的記憶、情感、與靈魂緊密相連的肢體,在這裡盡情演出。

 

  劇場外的李國修,他說:「演戲很好玩,舞台裝好,觀眾來看,演完謝幕,觀眾回家,大家拆台,都走了。其實,甚麼事都沒有發生。」現實生活裡他是兒子、老公、父親、劇團經營者、編劇、導演、演員……你我可能都是這樣一個角色,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老調,在李國修身上,不只是重彈,有更多的抑揚頓挫,充滿舞台魅力。

  

 
2004西出陽關

 

2006莎姆雷特狂潮版劇照

  

   

     「人生,有三碗難吃的面。」戲中的梁老闆說:「體面、場面,和...情面。」

    

     「這三碗我全吃了!」聲音從他嘴裡說出,原本漆黑的觀眾席霎時滿座:第一排是穿著工作服捧著戲靴工具的父親,旁邊的母親穿著逃難那年背著無緣二哥的布巾,哥哥姊姊們依序坐著,和《六義幫》的兒時好友坐在一起;親愛的妻王月和兒子女兒,那些熟悉的臉孔或前或後,都坐在那兒──《那一夜》的李立群和賴聲川,恩師吳靜吉跟好友金士傑、紀蔚然,劇場裡那些台前台後的夥伴、檢場、伶人與伶王、趙旺與荷珠、《西出陽關》的老齊與咪咪、所有他筆下的、扮演過的人物...

 

      這些熟悉的臉龐都色彩鮮明,霎時整個劇場充滿色彩與光線,背景投影著西門町、中華商場、世新校園、與台北市不斷變遷的天際線影像。忽然,全體觀眾起立鼓掌,他們大笑、歡呼,眼神充滿期待。

 

  李國修走到舞台中央,為他而設的定位點,面對觀眾席,擺起《莎姆雷特》舉劍的英雄姿態,誇張、慷慨激昂地宣示:「We shall return!」

 

     全場燈亮(對觀眾席鞠躬)。
  

      謝幕。

 

2007半里長城劇照      2011京戲啟示錄傳承版劇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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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 序場:邁入當代的臺灣劇場

 

     1960年代,中華民國政府撥遷來臺第二個十年,美援挹注將臺灣推向工業社會,經濟穩定發展的同時,培育出更多知識份子,開始關注社會在文化層面上的需求。《現代文學》雜誌的創刊,開啟臺灣現代主義風潮的濫觴,隨著大批西方作品被翻譯、引介,也激發了繼「五四運動」和「台灣新劇運動」後,戲劇藝術轉化蛻變的另一個里程碑,劇作家暨劇場研究者馬森稱之為「當代劇場的二度西潮」。

  

      這波為臺灣現代戲劇奠基的工作,與愛好文藝、擁有西方教育背景的學生息息相關--1965年1月,《劇場 》雜誌由臺灣、香港、美國、加拿大、德國等各地學子與文化人共同創刊,陳映真、王禎和、劉耀權、郭松棻、劉大任等人皆曾發表文章,引介了當代歐陸的前衛藝術和戲劇作品。同年5月,《歐洲雜誌》由赴法國留學生創刊,當時來自臺、港等地的學生,希望轉變以美國為主流的藝術風氣,在台北出版並介紹以法國為中心、旁及西歐的文學與戲劇作品,馬森在創刊詞中稱之為「無畏的宣言」。這兩份重要的刊物開啟了嶄新的視野,同時也介紹了正在發展探索階段的歐洲電影,與戲劇主題互相輝映。

 

      令人惋惜的是,這兩份雜誌都僅發行了九期,在各種因素下艱難停刊。但藉由它們的努力,橫向帶入當時的現代主義戲劇,如荒謬劇場、殘酷劇場等表演方式;縱向介紹了西方向來緊密結合文學的戲劇傳統,為臺灣劇場的現代化注入西方理論與文化的能量。更進一步地,在創作與戲劇教育層面上,李曼瑰教授的耕耘與付出,滋養了當時貧瘠的戲劇環境。

  

      李曼瑰早期在燕京大學(今北京大學)學習教育與文學,產生了對戲劇藝術的熱愛並從事創作。赴美深造期間,多齣中英文劇作獲得國內外矚目。隨國民政府來臺後,先後任教於師範大學、政治大學、國立藝專等校,以自身的戲劇專業培育劇場人才;同時以其在政治、教育、藝文界的影響力,成立大大小小的劇團,在不同的場域演出與創作,將戲劇的面向拓及兒童、青年、華僑、宗教人士等不同階層與背景的觀眾。1956年「新世界劇運」、1960年「小劇場運動」、1967年「青年劇展」和「世界劇展」等活動,在李曼瑰教授的大力推動下,豐富了草創時期的台灣劇場,培植人才、吸引觀眾,替未來的小劇場運動播下種子。

 

◎ 第一場:風起雲湧黑盒子

    

     60年代以降,各大專院校的話劇社開始有了搬演傳統話劇以外的新選項,得以嘗試不同的西方當代戲劇。同時,臺灣也出現了一批劇作家,創作在形式、內容上皆不同於30-40年代的話劇作品;這批劇作家於60-70年代大量地創作,累積了可觀的作品並進行演出。

 

  曾參與編撰《歐洲雜誌》的馬森,於法國巴黎大學研究文學與戲劇,劇本創作以獨幕劇最廣為人知,《蛙戲》、《花與劍》、《在大蟒的肚裡》等皆為大學戲劇社團經常演出的作品。姚一葦是這時期作品最多的劇作家,具創造性的《一口箱子》兼備實驗性質與現代主義風格。以抒情散文見長的張曉風,作品《武陵人》、《和氏璧》具有詩意的語言和情境轉化,以「史詩劇場」突破過去話劇的形式。黃美序翻譯許多西方的劇作,其作品《傻女婿》參考民間故事和傳統戲曲,替後來的《荷珠新配》奠下基礎。

 

  在累積了國內外的文學作品與創作經驗後,當代臺灣劇場最令人驚豔的,當屬「實驗劇展」所啟發的小劇場運動。


  1980年,第一屆「實驗劇展」在南海路的國立藝術館(今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演出。由當時擔任中國話劇欣賞演出委員會主委的姚一葦所主導推動,邀集大專院校話劇社以及社會上從事戲劇演出的團體參與。劇展的形式,讓參與團體在沒有票房壓力下自由創作,激盪出更多探索形式與內容的作品;另一方面,也培養觀眾購票觀賞演出的習慣,藉由多樣的創作向大眾推廣不同以往的戲劇藝術。

 

  實驗劇展在舉辦五屆後,因經費問題停辦。然而,短短五年間它創造了一個交流與實驗的場域,讓具有編、導、演、技術等專長人才,組成大大小小的戲劇團體搬演各式各樣的劇本,點燃後來小劇場運動的火花。其中,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作品,當屬由「蘭陵劇坊」所演出的《荷珠新配》。

 

  蘭陵劇坊為第一個參與實驗劇展的業餘劇團,當時的團長金士傑找來心理學家吳靜吉,採用西方現代劇場的訓練方法,突破演員的心理障礙,加強肢體語言的訓練,立下往後演員訓練的基本模式。於第一屆實驗劇展首演的《荷珠新配》,由金士傑編劇,劇本以京戲《荷珠配》作為底本進行再創作,結合傳統戲曲元素如象徵式舞台,使用當代的語言和社會情境轉化為全新的戲劇,演出後受到觀眾好評,也不斷被重新詮釋演出。

 

  《荷珠新配》的成功,亦歸功於演員的精采表現。其中飾演「趙旺」一角的李國修初次於此劇嶄露頭角,是其中最受矚目的一位。他的喜劇表演極具個人風格,肢體語言鮮活而富有創意,善於掌握臨場狀況,引發觀眾共鳴,在《荷》劇中引爆一個又一個的笑點,充分的展現了 他的喜劇表演天分。

 

  由於《荷》劇的成功,蘭陵劇坊接受政府機關的委託,巡迴大專院校,開辦研習活動,也在此後十年成為台灣劇場孕育演員的重要搖籃,對小劇場的興起產生重大影響。其中,多位成員也在日後陸續創立自己的劇團,如劉靜敏創辦「優劇場」、趙自強成立「如果兒童劇團」、李永豐創辦「魔奇兒童劇團」、「綠光劇團」,王榮裕創辦「金枝演社」等。由李國修所成立的「屏風表演班」,更成為90年代台灣戲劇發展與演出的重要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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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場:那一夜,我們說相聲

     

  1984年,同樣參與過實驗劇展的賴聲川開始構思一齣將傳統相聲轉化創新的相聲劇,找來李立群、李國修,以「集體即興創作」的方式發想前所未有的劇本,成立「表演工作坊」。1985年,創團大戲《那一夜,我們說相聲》首演,透過兩個演員的互動發展出五個不同時空裡的相聲段子,串連成整場演出。相聲是演出的形式,也譬喻了臺灣在快速的社會變遷中,不斷消失的文化、人情與集體記憶。演出口碑與票房皆獲得極大成功,兩次加演,場場爆滿,再度創下台灣劇場的新記錄。這個作品也開啟了台灣劇場作品演後,出版影音記錄銷售的風氣,甚至因為太受歡迎,盜版猖獗更成為另類里程碑。

 

  《那一夜》之後,李國修又在表坊參與了《暗戀桃花源》、《圓環物語》等重要作品,都以集體即興創作的方式完成,也使李國修的舞台表演生涯屢創高峰。

 

  表坊從《那一夜》的賣座創下記錄之後,打開了台灣發展商業劇場的可能性。觀眾買票進場意願提高與消費習慣的建立,連帶推進戲劇藝術創作氣氛的活絡,與製作水準的日漸提昇,進一部促使更多劇團勇於投入商業劇場的開拓。因此在表演工作坊之後,果陀劇場、屏風表演班、綠光劇團相繼成立,台灣的劇場發展走入一個新的時代。

 

  李國修與表坊的合作時間不長,但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一方面演出了更多的成功作品,成為台灣家喻戶曉的演員;另一方面,也發現了自己在編劇創作上的興趣與天賦,開啟了李國修劇場成就的另一面向。這些意想不到的發展,促成他發願將一生投入劇場,並創立自己的劇團,開始了劇場生涯與人生的另一階段。

 

◎ 第二場:屏風表演班與戲劇的黃金年代

 

      1986年,李國修離開表演工作坊,成立「屏風表演班」──「屏風」是舞台上/下、戲劇/真實人生的距離,「表演」是志業,「班」則是古代梨園戲子的單位,象徵所有成員在劇場中共同學習、成長、發展。隔年即推出創團作品《1812&某種演出》,後又陸續搬演《三人行不行》、《婚前「信」行為》、《民國76備忘錄》等,在一年內發表了四部作品,皆是李國修和劇團的原創作品,可見其旺盛的創作力道。  
  

     屏風表演班創團迄今,一共演出了40回作品,大多是李國修的創作,亦有改編自臺灣本土作家的作品如林懷民《蟬》、陳玉慧《徵婚啟事》和張大春《我妹妹》,以及原創劇本如紀蔚然的《黑夜白賊》。既有反映社會的時事劇,如《民國76備忘錄》、《民國78備忘錄》、《救國株式會社》;也有人性與時代交織的悲劇,如《西出陽關》、《女兒紅》;還有笑鬧中呈現人生思考的喜劇,如《半里長城》、《莎姆雷特》。屏風歷年首演的原創作品共四十回,從中發展定目劇式,經常以新的班底重新詮釋不同版本的演出。

      

     屏風表演班的創立與經營,是李國修個人劇場志業與夢想的實踐。一生創作了許多深刻的作品,李國修從一位成功的演員,進一步成為台灣當代劇場最重要的編劇和導演。

 

    整體而言,李國修的作品堅持原創,反映台灣這塊土地上真實的生命記錄。在主題上有三個重要的面向:

 

      一、 劇場與人生的辯證:運用「情境喜劇」的戲中戲手法,以「風屏劇團」解構屏風,「風屏三部曲」:《莎姆雷特》、《半里長程》、《京戲啟示錄》等作品讓劇團與劇本錯置,形成強烈的喜劇效果,卻又對劇場與人生的交錯印證,有深刻的思考與感慨。

 

     二、 家族與離散的書寫:李國修成長於外省家庭,但生於台灣,顛沛流離中落腳於西門町的中華商場,個人的生命經驗,與時代的歷史變遷,成為李國修表演與創作時不敢碰觸,卻又必須探尋的深層情感,《女兒紅》、《西出陽關》、《京戲啟示錄》、《六義幫》等作品,深入刻劃了一個離散的家庭、族群與時代,是李國修不間斷的生命溯源,也是對時代亂離最悲憫而真情的舞台演出。

 

     三、 都會文明與價值的迷失:李國修的生長老死都在臺北,他與創作的作品也見證了這個都會發展的過程,社會快速的變遷,物質文明的膨脹與空洞,導致人性與情感的迷惘、價值的失墜,在《三人行不行》系列、《婚前信行為》、《徵婚啟事》等作品中,呈現了特殊的城市景觀,反覆地重演。

  

六義幫劇本手稿002

 

六義幫劇本手稿003

  

 

2006女兒紅劇照      2009西出陽關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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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場:走進劇場就像走進菜市場

  

      在各種政治、經濟、文化、藝術傾向都偏西方的當代臺灣,想要建立屬於本土的品味與供需規模,在各種領域都是極為艱鉅的挑戰。戲劇藝術面臨的困難,還有東方與西方從根本結構就大相逕庭的發展歷史。當代的劇場工作者需要找到與媒體、電視、電影甚至演唱會等大眾娛樂競合的運作模式,無論前台的編導演出,或後台的技術工作人員,都有極大的壓力。


  屏風表演班在草創時期,不可避免地須解決經濟上的問題,在單純的場地、人事、演出等行政成本之外,李國修一直秉持「大家來劇場只有一件事,就是──安全。安全重於一切,其他都不重要。」安全不只是觀眾與演員演出時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保障劇團每一位成員可以安心地全力為作戲付出,無須擔心經濟或財務問題。因此,屏風表演班自創團起就明訂所有團員的福利,在勞保和健保還不健全的年代,以制度保障所有員工。「安心,看得到未來」的經營理念,在屏風起起伏伏的財務狀態中始終如一,曾經一度依靠李國修接演電視劇的收入來維持劇團。


  1992年《莎姆雷特》首演後,首次收支打平,劇團營運漸趨穩定。李國修希望能建立臺灣的戲劇文化,像他年少時在日本與美國所見,大眾有購票看戲的習慣,穩定的票房支持劇場的創作與人才,長久累積出具有深蘊的劇本與在地文化。李國修曾經表示對台灣劇場的期許,是「走進劇場就像走進菜市場」──此言,更像是一種社會責任的實踐。屏風表演班在創作與定期巡演有餘裕之後,開始進行戲劇的推廣教育,和國內劇場人才的培訓工作。

 

  1996-2000年舉辦「屏風演劇祭」活動,以非官方的身分,在平時訓練劇場工作者之外,建立國內外戲劇交流的平台,提供經費資助優秀劇團演出,使不同的團體彼此觀摩學習。2001年成立基金會和子團「屏風2軍團」,希望能將在地的扎根工作更深入到南臺灣;可惜的是,遇到美國911事件造成全球經濟與恐怖攻擊的恐慌,當年預定推出的《三人行不行VI-不思議的國》因售票率不佳而停演,這個勇敢的決定也創下台灣劇團的記錄,而在營運的考量下子團也不得不結束,屏風表演班暫時以較為保守的方式經營。

 

  在觀眾慢慢地回到劇場後,屏風繼續以平易近人、反映現實生活的劇本建立票房,更藉由成立「屏風小將」志工團,和成立網站招收會員等方式,建立劇團與觀眾之間更緊密的連結,將演出口碑的效益最大化並投資到下一次的巡演中。對於觀眾的經營,事實上更像是結交朋友,打破藝術與大眾的藩籬,呼應了李國修「走進劇場就像走進菜市場」的理念。

 

◎ 終場:一輩子做好一件事


     2012年1月1日,連演九場的《京戲啟示錄》傳承版完成國內舞台劇的創舉,在戶外連線同步轉播。謝幕時,掌聲響徹台北市城市舞台的劇場內,也鳴亮了數十公里外的臺北田徑場。另一個創舉是,原定接下來的演出宣布停演,並全額退票給觀眾──屏風表演班確認了李國修罹患大腸癌的病情,在醫療團隊的建議下,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鞠躬不是謝幕,只是中場休息。」李國修說。


  對劇場和創作的長年投入,讓李國修的身體不堪負荷,在2010年確診罹癌。為了不讓廣大的觀眾和劇團夥伴太過擔心,並維持正常演出和團務,他的家人僅低調地宣佈是大腸手術,術後的追蹤和治療也默默地進行著,兩年多來狀況良好。然而,一年多後,診斷發現癌細胞轉移,使得李國修不得不站別舞台,安心靜養,停演《京戲啟示錄》。劇團雖暫時不再推出新作品,但仍計畫著後續的演出,以及對屏風之友的照顧和連結。

 

     所有人都期待著李國修返回舞台,繼續推出新的創作,但2013年7月18日的最後一場演出中,所有關注屏風表演班、關心李國修的朋友和觀眾們不得不失望了──這天,是李國修追思會,他辭世於7月2日。

 

  代表作《莎姆雷特》於2013年底進行最後一次的巡迴演出,屏風表演班也在李國修的遺孀王月發表聲明後,正式宣布演出結束後將暫停營運。李國修一向強調作品之於劇團的重要性,「『商品』連結的是企業品牌,『作品』則是創作者。在他(李國修)過世後,劇團的運作方式與作品勢必會產生質變…他同意在完成已公開的行程後,屏風做無限期暫停演出,但精神永存。」二十七載屬於李國修的台灣劇場,劃下時代的句點。

 

  李國修,一位中華商場(現已拆除)國劇戲靴師傅的兒子,成長於繁榮的西門町商圈,就讀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現為世新大學)時期加入話劇社,開啟對戲劇藝術的熱愛。畢業後加入耕莘實驗劇團接受表演訓練,蘭陵劇坊創立後,參與《荷珠新配》於實驗劇展的演出,「趙旺」一角受到廣泛的矚目。當年這位平凡的青年在臺北生長,發想出對臺灣社會獨到的觀察,透過戲劇的形式演出他精彩的人生,身影在創作的字裡行間,也在起落的劇場舞台上下。

 

  屏風表演班,由李國修一手創立,在他編、導、演多元向度的才華,和深愛他的家人朋友支撐下,以本土原創的戲劇作品,將社會關懷融入諧趣擬仿。退伍老兵、三流劇團、都會男女…這些你我身邊的人物搬上舞台,成為有血有肉的文學劇本。在戲劇的領域,李國修全心全意地付出,演出他謝幕後仍掌聲不斷的人生,用生命實踐了父親傳給他的家訓:

 

  「人,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就功德圓滿了。」

 

  

2011京戲啟示錄傳承版劇照 1

 

 

2011京戲啟示錄傳承版劇照 3

  

     

場次安排      場景設定角色關係與事件安排的規劃以及自我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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